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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圆(化名)对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的一幕印象深刻。一名平时成绩优异的男生在考场上突然剧烈?#20154;裕?#38754;容扭曲,“像是要把肺咳出来?#20445;?#26368;后提前离开考场。

  当时正在答题的她,只匆匆看了一眼,并没有多想。

  直到一年多后,一场结核病聚集性疫情席卷了她所在的班级,她才回忆起那天的情形,觉得可怕。

  今年8月6日开始,小圆所在的364班89名同学中有3名相继被检查出感染肺结核或疑似感染,此后这一数字不断增多。湖南省桃江县11月19日召开新闻发布会,通报此次肺结核聚集性疫情中?#37038;?#27835;疗和管理的72名学生中,已有50名学生达到复学标准,其余22名学生定期复查,一旦达到相关标准即可复学。

  在这个离长沙不远的小县城里,桃江四中是县属市级重点高级中学,每年?#21152;?#22823;批中考排名居前的学生在此就读。唯一的文科重点班——364班更是?#40092;图页?#30524;中的“重中之重”。

  但如今,一群来自这个班的学生更愿意称呼自己为“0806?#24405;?#21463;害者。在他们看来,8月6日那天发现的3例肺结核病例是痛苦的开端。

  “自己什么症状都没有,可世界往往会跟你开玩笑”

  8月正值暑假,天气炎热,学校为教室安装了空调,冷风从四个角朝教室灌入。因为人数过多,为了得到更好的制冷效果,教室门窗紧闭,很少通风。

  在8月6日之前,学校破天荒地给高三学生放了10天假,让他们“喘了口气”。

  为了学习自己?#19981;?#30340;播音主持专业,小?#27493;?#20102;3万元学费,去长沙参加专业课集训,在这10天的假期里,她只有空余时间才会和同班同学联系。

  8月6日当晚,班主任把刚刚从家中回到学校的3名男生叫到办公室,大家以为他们是去搬刚发的新书。然而,3名同学回来后,面色沉重地收拾书本,晚自习还没上完就离开了教室,之后再也没回到课堂。

  3名同学中的一名是张明(化名)的同桌。在此之前,同桌经常?#20154;裕?#23450;时吃药,还嘱咐张明“不能吃我的饭”。但在那时,包括张明在内的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3名同学具体得了什么病。

  “他们得了肺结核”?#21335;?#24687;在班?#29420;?#24930;慢传开。这时张明和同学才意识到,“肺结核”这个看似古老且遥远的疾病正在?#24179;?#20182;们。

  根据桃江县11月18日发布的通报,8月10日至19日,桃江县疾控中心对该校全体学生及部分教师、?#39029;?#20849;2942人进行结核抗体筛查,发现91个抗体检测阳性。

  楚向(化名)参与?#22235;?#27425;检查,在她印象中,这次检查就是常规的扎血检查,此后?#40092;?#36890;知他们说发现“4个疑似(病例)”。

  部分学生选择自行请假前去检查。

  8月17日,在外务工的父亲王林(化名)听说女儿班上有人检查出肺结核,着急地打电?#26696;?#22971;子,让她带?#25490;?#20799;王可(化名)去医院做检查。在他的童年记忆里,一个邻居感染了肺结核的惨状令他记忆犹新。

  由于没有出现肺结核的症状,王可不情不愿地请了假,跟着母亲去当地医院检查。然而结果让她们震惊——“结核可能”。

  听到这个消息,王林紧急从外地辞工,回家照顾女儿。

  8月18日,364班的同学接到了放假一周的通知。根据学校当时的要求,只有体检合格拿到健康证明的学生,才能在8月27日回校复课。

  小圆在8月19日集训结束后回到桃江,没来得及回学校,母亲张丽(化名)就收到班主任的信息,让小圆去做个检查,拿到健康证明才可以复学。

  她以为只是去做个例行检查。但医生的答复是“继发性肺结核?#20445;?#27597;亲立马就晕倒了,醒来时听见女儿在旁边喃喃地?#24213;牛骸?#19981;可能,不可能。”

  “自己什么症状都没有,可世界往往会跟你开玩笑。”另一名被检查出肺结核病的女孩在日记本里写道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来拿药”“灌肠了吗”“你要护肝了”

  被检查出感染肺结核后,楚向说,自己最初的感觉是“终于可以放假了”。

  在这所以纪律严格著称的学校里,多名学生告诉记者,体育活动在该校并不受重视,日常的体检也不多。半个月只有1天半的假期。

  364班是唯一的文科精英班。班里人数最多时,不足50平方米的教室里塞?#22013;?0张课桌,相互挨着,学生只能侧着身?#26377;?#36208;其中。

  因为考过班级前十,王可被?#40092;?#23492;予厚望。她向记者回忆,虽然自己不敢想太远,但班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里,让她“好好考,一定没问题”。

  保证不被精英班淘汰的方法就是努力学习。楚向告诉记者说,她从来不敢请假,“发烧要烧到40摄氏度才?#23567;薄?#23454;在难受,她就在高高?#35757;?#30340;复习资料后面趴一会儿。

  夏天早上5点30?#21046;?#24202;,冬天6点起床,中午吃饭15分钟,这是楚向从高一开始?#29366;?#19981;动的作息时间。

  她觉得这样的苦是值得忍受?#27169;?#22240;为从高一开始就习惯了,总会熬过去的”。

  但如今,这份作息表被更加严格的吃药时间代替。在前两个月的疗程里,正在?#37038;?#32954;结核治疗的她给自己设定闹钟:每天早上6点30分空腹吃药,7点30?#21046;?#24202;吃早饭,上午10点吃第二?#25105;?#19979;午4点吃第三次。一天49粒药,一粒都不能少。

  张丽每天陪着脾气越来越暴躁的女儿,她?#21442;?#33258;己: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,又不能向别人发火,就朝着自己来吧。

  一开始治疗肺结核时,楚向并不觉得?#21482;擰?#24403;她看到?#24471;?#20070;上的不良?#20174;?#26377;三四行之多,才感到一阵惊慌。

  以前楚向体育很好,中考体能测试都是满分。但是最近只要进行剧烈一点儿的运动,她都会大口大口地喘气,好一阵才能平息。

  她掰着指头,跟记者数着她经历过的副作用:“恶心、头晕、头痛、过敏、肝功能损害、视力下降……”曾经交流着学习和玩乐的同学们,现在最常用的问候语是“你什么时候来拿药”“灌肠了吗”“你要护肝了”。

  如有失职渎职行为将严肃?#35797;?/p>

  多名学生告诉记者,由于被检查出的肺结核感染人数不断增多,到了8月下旬,教室里只剩下四五十人。

  在家里待久了,小圆想回去上课。10月17日,学校联合疾控中心组织了一次复查,称“如果复查结果为阴性就可以复课”。

  国家卫生计生委联合教育部修订印发的最新版《学校结核病防控工作规范》显示,?#29100;?#38451;肺结核患者须经过规范治疗完成全疗程?#20445;?#36825;意味着须经过6~8个月的治疗。而即使第一次检查结果为菌阴性结核、意味着无传染性,依然需要?#36797;?个月的治疗和检查方可复学。

  此次复查距离8月那次大规模放假检查只过去两个月。

  在是否回去上课的问题上,小圆和母亲发生了激烈的冲突。

  那时,?#39029;?#24050;经开始联合起来,希望?#24050;?#26657;讨个说法,“怀疑学校?#22270;?#25511;中心有鬼”。

  小圆告诉记者,当时?#40092;?#25171;电话劝她回校上课,但最终她还是拒绝了?#40092;Γ?#32487;续在家休养。

  在?#39029;?#30340;强烈要求下,学校开始采取远程教学。第一次安装的摄像头像素不高,网络也经常卡,?#40092;?#30340;手常常会停在半空。同学们还会把截图做成表情包。

  药物对身体的影响比想象的更猛烈。楚向“最多挺两节课?#31361;?#30561;着”。

  小圆记得,休学两个月后,她在家里上了第一堂英语课。摄像?#20998;?#33021;对着黑板,?#40092;?#22312;教室里走动,声音像电视节目的画外音一样传过来。

  一向英语成绩优秀的她,竟然听不懂屏幕那头的?#40092;?#21644;同学们正在讲什么内容。

  看着屏幕,小?#37096;?#20102;。

  如今,在364班,20余张课桌被拉到教室最后并列在一起,留下一块空地。

  复课的同学被?#25165;?#22312;专门用来做试验的科技楼,?#29420;?#21407;来的教学楼。这让他们暂时避免被其他班同学“侧目而?#21360;薄?/p>

  在8月6日之后,因患肺结核而休学的人数越来越多,这个位于转角的教室仿佛变成了一个“禁区”。有一次,楚向站在教室门口,听到一名女生对同伴说,“你怎么到那边上厕所,他们?#21152;?#30149;”。

  但在高考报名的那天,几乎全班学生都回到学校报名。“谁想?#35013;?#34987;耽误一年啊?”刘明(化名)对记者说。

  校方此前对?#25945;?#31572;复称,所有的同学都会在明年高考前治愈,他们来得及参加高考。

  11月19日,桃江县政府相关负责人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,当地纪委已经介入调查。当地如果存在公职人员失职渎职情况,将依纪依规严肃?#35797;稹?/p>

  但复课后的王可感觉自己再?#19981;?#19981;到过去那种紧张的“高三感觉”了。

  以往她晚上要上4节晚自习,10点才下课。现在在这个小班里,学生常常上两节课就撑不住,请假回家,?#40092;?#20063;不会追究。更多的?#39029;?#22312;考虑让孩?#29992;?#24180;复读,“先考了看看吧”。

  11月19日下午,在桃江县疾控中心结核门诊办公室里,聚集了一群来复查的桃江四中高三学生,他们戴着口罩,拿着CT单。

  在门外等待?#27169;?#26159;神情紧张的?#25913;浮?#27492;时距离高考还有200天。

  来源:中国青年报